“你是说那些雕像和壁画,是一些‘已死’的存在留给我的信息?他们在试图告诉我什么?”
“有可能。”李长夜点头道:“也有可能,那些雕像本身就是一种‘锚’,是用来把某种东西固定在那个位置的。你看到它们,你就和那个东西产生了联系。你以为你在获取信息,实际上你可能在释放某个封印。”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要做。”李长夜说,“你现在越往上走,能看到的东西就越多。但能看到的东西越多,你就越容易被那些东西缠上。最好的办法是知道有这些东西存在,但不去碰它们。专注你眼前的事。专注你的灯,你的城,你的人。”
“可如果它们主动找上我呢?”
李长夜看着水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就只能面对了。”他说,“但记住一点,不管那些存在有多古老、多恐怖,它们的本质都一样:只是想活下去。只是它们选择的方式越来越极端。你可以阻止它们,但不要因此去恨它们。”
“因为你也会有那一天。”
那天夜里,我回到院子,坐在葡萄藤下。
秋天的葡萄已经熟透了,紫红色的果实挂在藤上,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我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些腻。
姬千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热茶。她把一杯放在我手里,在我身边坐下。
“你最近心事很重。”她说道。
“嗯。”
“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握着茶杯,感受着掌心里的温热:“我还能守你们多久。”
姬千月没有说话。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带着她特有的、淡淡的草药香味。
“不需要守我们多久。”她说,“只要守到我们都不在了就行了。”
“那我呢?”
“你?”她轻轻笑了笑,“你继续往前走。李长夜说过了,你的路还很长。我们只能陪你一段。你不能因为我们停下来了,就自己也停下来。”
“你舍得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也没再问。我搂紧她,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中的明灯依然安静地亮着。它照亮了圣城,照亮了这片宇宙,照亮了九天十地。但它照不到的地方,依然有着无边的黑暗在涌动。
而那些黑暗里,还有数不清的、像我一样在挣扎的存在。
我们都在挣扎。
我们都在怕死。
我们都想活下去。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选择了吃掉别人来活,有些人选择了燃烧自己来活。
我不知道哪一种更正确。我只知道,我选择了后者。
因为我身后还有人。
因为我还想看到明天的薄饼摊冒起白烟。
因为我还想听见灵儿骂我“又受伤了”。
因为我还想感受姬千月靠在我肩膀上的温度。
这些,就是我活着的过程。
至于结局并不重要。
我缓缓拿起那盏灯,看着灯芯里跳动的那一缕火苗。它比以前暗了一些,但它还在烧。
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或许会有新的禁区出现,或许会有新的恐怖降临,或许我又要在黑暗中拼杀到筋疲力尽,又要在身上多添一道疤痕。
但那又怎样呢?
灯还没灭。
我还提着它。
这人间,我还要继续走下去。
时间悄然流淌着。
张凡和梁凡的传讯玉佩每个月都会亮一次。
梁凡的字迹一如既往地难看,但他的语气越来越沉稳。他说他们在第十七号宇宙边缘发现了一座废弃的禁区,里面没有至尊,只有无尽的虚空引力波在回荡。
他说他在那座禁区里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注视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虚空的另一头看着他们。
张凡的传讯就简短得多,每次都只有一两句话:“安全。”“还在调查。”“遇到了裂缝者的痕迹,但没有正面接触。”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圣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坐在廊下,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在石阶上打出浅浅的凹痕。
灵儿在屋里熬药,药香混合着雨水的气息,变成了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青萝撑着一把油纸伞,蹲在花圃边,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植物发愁。
姬千月在书房里推演一个新的阵法,偶尔会传出一声轻响,那是阵纹在纸面上亮起又熄灭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安宁。
我拿起旁边的灯,看着灯芯里的火苗。
火苗映着雨水,在灯罩里跳动了一下。
我突然想起了那位活了十九个纪元的老至尊说的话:
“永恒不是时间有多长,是你活着的每一息都有意义。”
我活着的这一息,有意义吗?
看着雨,闻着药香,听着远处巷子里老张头收摊的声音,感受着木廊的凉意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
或许这就是意义。
李长夜说得对,我可能终有一天会面临选择,可能会在某个无法跨越的深渊前颤抖,可能会理解那些投靠黑暗的至尊的绝望。
但至少现在,此刻我还在人间。
我还提着灯。
我还能听见雨声。
又过去了几年。
这几年过得格外平静。
没有新的禁区出现,没有黑暗势力反扑,连那些残余的渊息畸变体都像是彻底偃旗息鼓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种平静是暂时的。
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越是安静,越意味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有多么猛烈。
李长夜在这几年里老得更快了。他那具化身已经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独臂抬起来的时候会微微颤抖,走路也开始拄拐杖了。
但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去护城河边钓鱼,风雨无阻。
“老李,你再这么晒下去,怕是要变成人干了。”我有一天忍不住说他。
他翻了个白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你懂个屁。我这是在吸收天地精华,懂吗?我这具化身虽然老,但越老越有味道,越老越接近天道的本质。”
“接近天道的本质就是变成一截干柴?”
“滚。”
我笑了笑,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也把鱼竿甩了出去。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柳枝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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