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标星的守备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太空浮台,浮台上的值守人员只有寥寥三十几个,全是些资历尚浅的外门弟子,当初战争爆发时,宗门把他们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还不够格上战场。
他们在这里守了七百三十二年。
每隔三个时辰,就往星海深处发一道询问信号。
七百三十二年,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今天。
当梁凡编队那歪歪扭扭的信号出现在他们的导航屏上时,值守的小弟子愣了足足两分钟,才终于颤抖着手,把信号传了出去。
然后他趴在值守台上,哭了。
哭得很难看,眼泪鼻涕一起,把值守台的袖子都擦湿了半截。
他不在乎,反正没人看见。
编队慢慢地靠近信标星,那些残破的战舰,一艘接一艘,将低沉的号角声送进了这片星域。
我漂浮在最前方,感受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属于这个宇宙的气息,没有说话。
"……到了。"梁凡的声音,从身边那艘破烂指挥舰里传出来,极其平静,就像在报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主宰,到了。"
"嗯。"我应了一声,"到了。"
心脏最深处,两个心跳,依旧一快一慢地叠在一起。
灵儿的,和我的。
"……我闻到了。"灵儿的声音,带着某种初次感受到熟悉气息时的、轻微的惊喜,"这个宇宙的灵气,我闻到了。"
"嗯,"我说,"是这里的味道。"
"比那边,暖一点。"
"对,暖一点。"
但我知道,回来,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事,还没有开始。
在离开战场之后的这七百三十二天里,我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极其虚弱的、接近于废人的状态。法力没有,灵力没有,神通没有,那具残破的骨架,靠着心脏的跳动和极其微薄的天地灵气,一点一点地,缓缓地,在自我修复。
极慢。
慢到令人绝望的程度。
但有一件事,我没有停过。
从穿越裂缝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在做一件事——
感知。
感知这片宇宙的底层脉络,感知那些在战争中断裂的因果线的走向,感知那些消散的神魂,在这片宇宙的法则体系里,究竟留下了什么样的残余。
那不是一件能用法力完成的事,法力只是工具,感知用的是更深层的东西——那道创世意志在我的神魂里留下的、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痕迹。
就像是一根被雷劈过的树,树皮焦黑了,枝桠断了,但被雷击过的那道痕迹,刻在木纹里,永远带着那道雷留下的印记。
我用那道印记,在这七百三十二天里,一直在寻找。
寻找那三个心跳的残余。
第一个找到的,是姬千月。
她的神魂残余,落在了一颗极其偏僻的、没有名字的小星球上。那颗星球连灵气都极其稀薄,按理说,一道残破的神魂在那里根本无法留存,但她偏偏就在那里。
那道神魂残余,极其微弱,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在一阵随时可能熄灭的风里,颤颤巍巍地,倔强地,还燃着。
我感知到她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
这个女人,还是这么执拗。
她的神魂,在消散之前,居然倔强地抓住了那颗破烂星球上的一丁点儿地脉残余,死死不肯放手,就这么在那里,悬了不知道多久。
我感知到她的瞬间,那道神魂残余,微微地震动了一下。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确定。
"千月。"我轻声唤了一声,就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那道神魂残余,停止颤动了。
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从那道极其微弱的残余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微弱到几乎没有,像是隔着整片星海,传来的一道细如发丝的回响。
但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来得真晚。"
我愣了一下。
然后,一种极其复杂的、没有办法用任何单一情绪来描述的东西,在胸腔里涌了上来。
我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只是把那道感知,轻轻地、稳稳地,覆在了那道神魂残余上。
"嗯,来晚了。"我说,"对不住。"
"……哼。"
一声轻哼,还是她那个调调,中气不足,但倔劲儿一点没少。
"你在那里等多久了?"我问。
"不知道,"她停了一下,"我没有在数。数了容易绝望。"
"那你在做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那道神魂残余,沉默了一下。
"想,"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但里面有某种极其细微的、平静的东西,"如果你最后没回来,我在这里消散也罢了,就当是……陪着那些走掉的人,散了。"
"但如果你回来了……"
"我想回去,"她说,"我还有很多话没说。"
"说给谁听?"我问,明知故问。
她没有接这个茬,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分辨不出情绪的叹气声。
"你真的很烦。"
"嗯,"我说,"我知道。"
第二个找到的,是青萝。
青萝的神魂残余,不在某颗星球上,也不在哪道地脉里,而是散落在一片星云之中。
不是完整的神魂,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碎片,分散在那片星云的各个角落,就像是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还在原地,但镜子已经无法照出完整的影像了。
我在那片星云里,一片一片地找,一片一片地拢,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期间梁凡多次催过我,说舰上的能量不够了,说幸存者们需要安置,说修真联盟的各方势力都在等着统帅部的指令。
我每次都只说一句话:"再等等。"
梁凡骂了我三十七次,但每次都等了。
那片星云里,青萝的碎片,散得极其均匀,像是在某一刻,她选择主动将自己的神魂融入了那片星云,用最后的神魂之力,为那附近某个方向的战线,撑了最后一道结界。
我把那些碎片一片片拢起来,拼在一起,有几片实在太小,几乎就是粉末,但我还是把它们都找到了。
全部。
一片都不差。
当最后一片碎片归位的时候,那道神魂残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轻轻地,发出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绿色的光。
就是世界树青萝,本来的颜色。
"青萝,"我把那道光,轻轻地捧在掌心里,"我找到了。一片都没落下。"
那道绿色的光,微微地,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我感受到了。
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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