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响起夜霆骁撕心裂肺的呼喊，风千雪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穿过层层云雾，笔直的向下坠落。
“阿雪！阿雪！”
视野之中，猩红结界早已闭合，夜霆骁正在结界外疯狂挥剑，使尽浑身解数也要打破薛白火设下的屏障。
风千雪一对晶莹剔透的琉璃蓝瞳里一片肃静。
看到夜霆骁那么拼命地想要救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觉得夜霆骁还是爱着自己的。
然而……
是错觉吧！
闭上眼，风千雪觉得自己在临死之前居然还对夜霆骁抱有幻想，简直是没救了。
正如薛白火所言，夜霆骁为了一朵天山雪莲就能随随便便将他送给别的男人。
对于这样的夜霆骁，他有何奢求？
终究，是我错付了。
胸口突然传来一股剧痛，风千雪的嘴角流出血来。
这血，是黑色的。
不用想他都猜得到，薛白火在将他踹下悬崖之前喂给他喝的是什么东西。
薛白火生性残暴古怪，喜好修炼邪功和制作药人。
药人，是以活人为原材料，将人泡进特制的药缸中，再用蛊虫池中的蛊虫啃咬多日，最终将活人变成唯有暴戾与进食本能的行尸走肉。
薛白火的焱国之所以能在十国大陆上屹立不倒，正是因为薛白火掌控着一批药人军。
风千雪想，薛白火给他喝的，应该就是用来制作药人的东西吧！
浑身如万蚁噬骨，痛得风千雪呼吸困难，额头渗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汗珠。
即便是死，薛白火都不肯给他一个痛快。
要么被毒物折磨侵蚀沦为行尸走肉，要么成为谷中数以万计药人的盘中餐。
一时间，风千雪竟分辨不清薛白火与夜霆骁究竟谁对他更加残忍了。
应该还是夜霆骁吧！
毕竟他沦落到今时今日的田地，全是拜夜霆骁所赐。
风千雪自嘲地苦笑，嘴角流出更多的黑血。
他感觉自己的血肉和灵魂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体内有汩汩岩浆，灼热化作利齿，一点一点啃噬他的身心，撕碎他的神志。
夜霆骁，这便是我爱上你的下场！
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可风千雪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兽爪谷下方，黑暗之中有数不清的东西在蠕动，他们看似行动缓慢，可一旦闻到活人的肉香，便会如饿虎扑食。
此时此刻，越来越多的药人向一处集中，本能的食欲促使他们凑到一起，翘首以盼即将掉下来的美味大餐。
悬崖之上，夜霆骁双目血红，疯了似的用手中的剑狂砍结界。
钟霖海站在他身后，浑身僵直，呆若木鸡。
他都干了些什么……
全身的血液像是冻结了，彻骨的寒冷将钟霖海层层包裹。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薛白火居然将风千雪丢进了药人谷里。
药人……
药人！
“啊啊啊啊啊啊！”用力抱住自己的头，钟霖海犹如一头困兽发出痛苦的呐喊。
薛白火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他可是个相当记仇的人。
虽说他的右手臂是他自己输掉的，不过这笔账他当初可是记下了，现在找夜霆骁和风千雪秋后算账也是无可厚非。
尤其是看着夜霆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跟他设下的结界较劲，更是让他觉得滑稽可笑。
“夜霆骁啊，风千雪都已经掉下去了，你搁这儿演给谁看呢！”薛白火漫不经心地对夜霆骁冷嘲热讽，“别忘了，风千雪可是你亲自送给我的，他是变成药人还是变成药人的食物，不都是你一手促成的么？你现在猫哭耗子假慈悲，难不成是打算用你假惺惺的深情打动我？啊哈哈哈哈哈！”
薛白火笑得直拍大腿，然而夜霆骁对此却充耳不闻。
他将全部的注意力与功力都集中在了攻破结界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没有丝毫动摇。
笑够了，薛白火垂下唇角，冲着夜霆骁冷哼一声。
这时，白光一闪，锋利剑刃堪堪擦过他的鼻尖。
“哎呦！”薛白火闪身躲过，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差点忘了还有你呢！你现在想起来砍我了？不觉得太晚了么。”
钟霖海握剑的手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刚才你要是先砍我而不是夜霆骁，搞不好我分身乏术风千雪就能捡回一条命。”
“闭嘴……”钟霖海咬牙切齿。
“可你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先去砍自己的主子……钟大将军，我猜你早就对夜霆骁十分不满了吧？”
“闭嘴……”
“你嫉妒夜霆骁可以和风千雪夜夜春宵，而你却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
“闭嘴……”
“所以你不过是找个借口把一直以来积压的怨恨都发泄出来罢了，根本就不是真的在乎风千雪。”
“闭嘴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
钟霖海一声怒吼，剑刃席卷着强风横扫而来，气势如虹。
薛白火没想和钟霖海硬碰硬，故意左躲右闪。
“钟大将军，我要是你我现在就会去帮夜霆骁，而不是与我纠缠……”翘起大拇指，他指了指依然在劈结界的夜霆骁。
“这结界可是我用秘血术设下的，除了我本人，无人能解开……哪怕夜霆骁武功盖世。你若是真觉得于心有愧，就去帮帮他吧，若是晚了，恐怕你们连保住风千雪一个全尸都难喽！”
说完，薛白火怡然自得地转身，挥挥手，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钟霖海高举起手中的剑，恨不得一剑劈了薛白火。
然而最终，这一剑还是砍在了笼罩兽爪谷的结界上。
另一边，夜霆骁手中的剑已经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他使出了无相天功最高境界，将全身的内力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汗珠滴滴答答往下流，夜霆骁浑身上下早就湿透了，豆大的汗珠甚至模糊了他的双眼。
阿雪……
阿雪阿雪阿雪阿雪阿雪！
夜霆骁满脑子就只有劈开结界救风千雪这一个念头。
然而……
天色由灰蓝变成漆黑。
太阳由东升变为西落。
月如银盘，清冷地注视着地面上渺小如蝼蚁的万事万物。
兽爪谷，悬崖边，钟霖海用双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夜霆骁。
“够了皇上……已经……够了……”
钟霖海声音苦涩，眼眶泛红。
如果可能的话，他也不想阻止夜霆骁。
然而，有些事，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皇上，这结界以你我二人之力是打不开的，更何况就算打开了……”
后面的话，钟霖海说不下去。
现如今距离风千雪被丢下悬崖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崖底全是张牙舞爪嗜肉如命的药人，风千雪浑身动弹不得，使不出武功，掉下去必死无疑。
就算不死，多半也和那群行尸走肉一样成了药人。
钟霖海深知，哪怕夜霆骁费尽心力打开结界，也救不回风千雪了。
眼前的夜霆骁，早已累得筋疲力竭，纵使风千雪还活着，他也根本没力气把风千雪带上来。
“皇上……”
“你别管朕！”夜霆骁一把推开钟霖海，自己却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看着夜霆骁狼狈不堪地又从地上爬了起来，似乎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无论如何都要打破这结界，钟霖海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本以为，夜霆骁对风千雪是利用欺骗，是无心无情。
然而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夜霆骁要把风千雪送给薛白火？
闭上眼，摇摇头，钟霖海觉得现在再去问这个问题已经毫无意义了。
夜霆骁在陆清书与风千雪之间做出了选择。
所以现在的一切，全是夜霆骁自作自受。
钟霖海无声做了个深呼吸。
在战场上见惯了生离死别，他知道人命如草芥，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对于风千雪的死，他虽也痛心无比，却比夜霆骁更能接受现实。
这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陆清书缓缓靠近了夜霆骁。
“皇上，人死不能复生，还望皇上节哀顺变……”
没等陆清书的手碰到夜霆骁，他猛地被夜霆骁推开。
“别碰朕！”
夜霆骁直勾勾瞪着他的双眼冒火，“朕的阿雪没有死……朕的阿雪还没死……”
没想到风千雪坠落悬崖让夜霆骁如此大受打击，陆清书扁扁嘴，心中有气。
他很想对夜霆骁说，皇上既然已经选了我，就不要再去管那个风千雪了。
可这种话，他若真的说出口了，无异于火上浇油。
“皇上，你要以龙体为重啊！就算风千雪不在了，可你还有我呢！”
陆清书温柔地说着，想要抱住夜霆骁，却见夜霆骁向后退了一步。
身子一僵，陆清书只听夜霆骁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朕早知道薛白火会这么对阿雪，朕宁可不还你这条命！”
眼帘上扬，陆清书怔怔地看着夜霆骁，声音颤抖，“你……你说什么？什么叫还我这条命？”
“陆清书……”
这是夜霆骁第一次当着陆清书的面连名带姓地称呼他。
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陆清书脸色难看，心中更是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夜霆骁接下来要对他说的话，他不想听。
他不想听！
“你是朕的救命恩人，当初若没有你出手相救，就没有朕的现在……那时候，朕是真心喜欢你的，也以为你将会是朕一辈子唯一的挚爱……”
“……”
“可是，当你想用阿雪去换自己的命时，朕意识到，你不再是当年朕喜欢的那个孩子了……但朕依然答应了你的要求，因为这是朕欠你的，朕为此付出了朕最心爱的那个人，所以现在……朕与你两清了。”
“皇上！”
泪水夺眶而出，陆清书扑向夜霆骁，却被夜霆骁的影卫带走了。
“皇上！皇上不要！皇上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真心爱你的，皇上！皇上——！”
陆清书伴着哭声的叫喊回荡在兽爪谷之上，声音渐渐消散。
夜幕下，万籁俱寂。
漆黑一片的谷底将夜霆骁一对黑瞳染得更黑。
半晌，他淡淡道：“霖海，你也走吧！”
“皇上……”
“走。”
“我不能走！要走也是我们两个一起走。”
“朕不会走的。”夜霆骁摇头，注视深渊的目光毫无动摇，“不打破这个结界，不救出阿雪，朕绝不走！”
“皇上！”钟霖海不禁急了，“就算你打破结界也救不回千雪了，这谷底全是药人，你现在筋疲力竭，跳下去连你也会死。”
“那样也好……”
夜霆骁的自言自语听得钟霖海身子一震。
不再多言，夜霆骁再次运转内力，继续冲击结界。
又一个日夜过去了，在夜霆骁运功的第三天，突然，结界咔嚓一声，碎了。
两只眼睛瞪得滴溜圆儿，夜霆骁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成功了。
阿雪！
刚要跳下悬崖，他就被钟霖海拦腰抱住了。
“你不能下去！”
“放开朕！”
“皇上！你现在下去必死无疑！”
“那朕也要去！”
“已经三天了！”
钟霖海据理力争，“千雪跳下去已经三天了……”
“三天”这个代表着时间的数字就像锤子狠凿夜霆骁的太阳穴，夜霆骁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啊……可你是恭国的皇帝，你身上肩负着恭国的江山社稷，万千百姓，你不能自暴自弃！”
怀中的夜霆骁变得安分了，钟霖海误以为夜霆骁终于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渐渐放松了两条手臂。
就在这时，夜霆骁冷不防甩开他，纵身一跃，从悬崖之上跳了下去。
“皇上！！”
钟霖海赶到崖边向下望，下方是浓浓白雾，好似一头怪物，任何人掉下去都会被其一口吞掉。
兽爪谷，又名药人谷，谷底阴暗，全是药人。
夜霆骁一只手拿着火折子，另一只手打死了好几个张着血盆大口扑向他的药人。
他的精力体力早已透支，什么时候晕倒都不奇怪。
但脸色再难看，夜霆骁那对黑瞳依然明亮，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不会放弃。
“阿雪……阿雪……”
不知在谷底走了多久，也不知杀死了多少药人，夜霆骁借着昏暗火光，四处寻觅，突然，双眸圆瞪，浑身一僵。
手中的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滚动几圈，跳动的火苗在黑暗之中照亮了一具躺在角落被啃咬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尸体。
尸体血淋淋的胸口上隐约可见一个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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